喷子简史:当年 “匡扶正义” 的网友,如何成为今天尽情狂欢的嗨粉?

生活

08-15 10:31

传说亚洲有三子,韩国棒子、日本鬼子和中国喷子。中国喷子凭借其辉煌的战绩获得如此高的地位,可以说受之无愧。当 NMSL 堂而皇之和流量担当蔡徐坤一起登上了微博热搜时,喷子们再一次刷爆了存在感。

什么?你不知道 NMSL 是什么意思?那你肯定也没听说过嗨粉。从斗鱼 6324 直播间走出来的嗨粉喷人都能喷出花来。如今大家耳熟能详的「陈独秀」、「佛了」、「我透」、「请裁判不要参加比赛」等等梗都是嗨粉们的发明创造。

嗨粉是网络喷子的最新形态。随着互联网平台形态的进化,喷子也跟着与时俱进。

▲喷子也随着互联网平台的进化而改变. 图片来自:M. Garde / Wikimedia Commons

嗨粉的前身大部分人肯定知道,是动不动就出征的帝吧「圣战者」。圣战者的主战场是贴吧。周子瑜台独了,出征;香港学生港独了,出征;日本酒店右翼了,还得出征。

再往前推,如果你还知道,可就要暴露年龄了。当年的 80 后喷子,头发还茂密、志向还高远,心中装着伟大偶像韩寒,以匡扶「正义」为己任,动不动就发布江湖追杀令。

键盘侠:以键盘为武器,砍下奸夫的头

1995 年,国内第一个基于互联网的 bbs 论坛就在「水木清华」开通。初期用户使用论坛以观点交流为主要目的。用户需要注册才能发帖,管理员和版主有权删除帖子 / 给帖子扎口。发展到 2006 年,有接近一半以上的网民都会逛论坛。

早期孤军奋战的喷子能量并不大,甚至连一个小女子都战胜不了。2003 年,有人在猫扑发帖称张曼玉算不上美女,遭遇猫扑网友的炮轰。双方展开骂战。骂战的结果是,发贴人情感教主 ayawawa 成了猫扑的第一代女神。

▲2012 年的猫扑女神. 图片来自:微博:@猫扑

根据 CNNIC 的报告,2005 年 6 月,中国网民数量首次突破一亿人。量变带来了质量。2006 年,喷子们自动自发联合起来,组成团伙进行网络械斗,逮谁灭谁。

2006 年 4 月 12 日,猫扑魔兽世界中国论坛出现了一篇名为《2 区麦维影歌守望者发生的丑闻:一个让你更珍惜爱人的理由》的帖子。情节很是老套:一天,出差的楼主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通宵玩游戏的老婆睡下了,电脑没关。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自称),楼主偷看了老婆的 QQ 聊天记录。果不其然,自己被绿了。老婆的出轨对象是一起玩游戏的网友「铜须」。

老婆不工作,楼主什么都不说,任劳任怨地供养。怕老婆无聊,楼主主动教老婆玩《魔兽世界》,拉她加入工会。结果,给自己带了一顶绿帽。楼主那叫一个心碎,他说看到聊天记录 「那一瞬间,我知道了一种感觉:有如遭遇雷击。我看不见自己的脸色,我只知道,我的脸色或许已经惨白,惨白到心里……」

不知是因为语言太有感染力,还是因为这顶绿帽带得实在太憋屈,4 月 12 日深夜发帖,4 月 15 日出轨对象铜须的真实身份就被扒出来。

喷子们谩骂的词语不算丰富,和现在比差不了多少:要以键盘为武器砍下奸夫的头,要把淫妇浸猪笼等等。还有喷子发布了颇具网文气质的「江湖追杀令」,以此达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目的,挽救崩溃的希望,为日益轻佻、浮躁、混乱和扭曲的当下,提供一些治疗和拯救的经验。」

▲铜须门新闻专题节目截图. 图片来自:CCTV.COM

如今大家耳熟能详层出不穷的「三与被三 + 人肉 + 讨伐」故事的蓝本,正是这次铜须门。

如今,铜须门还被当作网上过激行为的典型案例,与欣弗假劣药案和最高法收回死刑核准权一事并列,挂在 CCTV《法治在线——2006 中国法治的推动力》系列下面。

为什么一上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为什么网络比巴拉巴拉小魔仙的咒语还好使?心理学家约翰 · 苏勒(John Suler)将人们利用论坛和电子邮件交流时行为更自由更放肆的现象命名为网络去抑制效应。

▲网络上的「真」我. 图片来自:微博:@设计系奶子

苏勒认为,人们在网上更愿意分享隐私、暴露现实中隐藏的自己、骂出现实中不会说出口的话,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有以下六点:

1)网络的匿名性

2)藏于屏幕之后带来的隐形感

3)网上交流的非实时性,发了一条骂人的消息可以立刻下线走人

4)交流时,人会在脑中臆测对方的身份及意图,由于缺少线索,臆测会变成自我内心投射

5)权威缺席,让人感到更加平等

6)现实感缺位令网上发生的事儿更像是一场虚拟的游戏

韩寒防暴队:文坛是个屁,谁也别装逼

博客来得比论坛晚了些。博客,要等到千禧年以后,特别是 2005 年以后才流行开来。博客就是网络日志,博主写,游客看。中国博客之父方兴东将博客比喻成信息时代的麦哲伦,他认为博客关怀能开启一个负责的时代。

博客本不应该成为喷子的聚集地,因为博客的开放性并不高。从技术特征的角度讲,越是开放的媒体,喷子的存活期会越久。同样都是社交媒体,推特比脸书开放许多,因而,在脸书被隐私问题搞得股价暴跌的同时,推特被攻击性言论、歧视性言论搞得焦头烂额。

结果,韩寒来了。

▲过了这么多年,韩寒依旧不容于主流媒体. 图片来自:中青在线

和韩寒掐过架的人,就算你记性好,可能也只记得一个方舟子。其实,韩寒骂过的人多着呢。高晓松、陈凯歌、周笔畅、郑钧、郎朗,韩寒都骂过,更不用说来回来去有着不解之缘的小四。

而让韩寒从畅销小说家一跃成为意见领袖的便是他的第一场公开骂战。他的博客的浏览量超过「老徐的博客」成为全球浏览人数最多的博客,正是源于这场战役。

同样是在 2006 年。文学评论家白烨在文章《80 后的现状与未来》里提到了韩寒,他认为 「80 后」这批写手实际上不能看做真正的作家,而是文学创作的爱好者。白烨所用的例子,就是韩寒。

作为回应,韩寒在自己的博客上贴出著名的网文《文坛是个屁,谁也别装逼》。言语的犀(dī)利(sú)程度和 6324 的嗨粉们相差无几。

▲韩寒博客内容节选. 图片来自:参考文献

白烨认为韩寒用语粗俗,涉及人格侮辱和人身攻击。韩寒回了一篇博客,更加肆无忌惮。

▲韩寒博客内容节选. 图片来自:参考文献

偶像的文风尚且如此,韩寒的粉丝,学名韩寒防暴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只用了三天,韩寒防暴队就把白烨骂得关了博客。

之后,防暴队又跟着韩寒骂遍了现代诗坛,诗人沈浩波、山上石、伊沙、尹丽川、杨黎等人先后上阵,全都被骂得灰溜溜逃离战场。

▲韩寒防暴队正式成立的博文截图. 图片来自:博客

时势造英雄。当年还年轻的 80 后或许一直在等着韩寒的出现。犯罪学家詹姆斯 · 威尔森 (James Q. Wilson) 和乔治 · 凯林 (George Kelling) 提出过「破窗理论」:如果有人打破了一栋房子的窗玻璃,而这扇窗户没有得到及时修理,别人会收到纵容的暗示,走过去打烂更多的窗户。

韩寒就是那个打破窗户的人。在猫扑上发酵的人肉搜索事件,对象都是小老百姓。因为韩寒的出世,拥有社会地位、名誉、金钱的公众人物,成了被扳倒的对象。

经历了血雨腥风的 2006 年,「网络暴民」、「草根狂欢」如今已经没人在用的过时字眼开始频繁出现在掌握话语权的主流媒体之上。

圣战者:脑残不死,圣战不止

百度贴吧 2003 年创建,算是一个兴趣 + 弱关系的网络社区。早期贴吧可以匿名发帖,由吧主和百度管理员共同管理。2010 年百度贴吧日访问量峰值达到 10 亿。

可惜,不是所有公众人物都像韩寒那么有战斗力,值得喷的话题出现的频率无法满足喷子们不甘寂寞的心灵,于是,喷子们开始自己制造话题。

这一次,百度贴吧成了主战场。

2010 年 5 月 30 日,为了韩国男团 Super Junior 演出的五百张入场券,数千名歌迷挤进上海世博演艺中心取票区,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据说混乱中有武警受伤。

▲「69 圣战」. 图片来自:微博

本来就看天天开口不离欧巴的哈韩粉不顺眼,喷子们这次可得着了机会。以「魔兽世界吧」为发源地,数万名网友高举「脑残不死,圣战不止」的 slogan,相约于 6 月 9 日晚上 7 点,对 Super Junior 以及平白无顾殃及的其他韩国明星的贴吧进行爆吧。当晚,百度贴吧的在线人数暴涨 50%,几乎所有主流贴吧都参与了这场战斗。

基本上,当晚如果你能点进去 Super Junior 吧,会看到满屏以「脑残不死,圣战不止」为名的帖子,帖子会带好几张对眼球极不友好的图片。

▲「69 圣战」的图片. 图片来自:微博

「69 圣战」与其说是为了宣誓主张,不如说是为了发泄情绪。SJ 的粉丝是脑残,连带着所有韩国明星的粉丝都是脑残;SJ 的粉丝踩了武警叔叔,所以哈韩就是不爱国。圣战者的逻辑着实不比盲目爱着欧巴的韩粉高多少。套用韩寒的一句话,「莫名,我就仇恨你」。

虽然圣战仪式感很强,虽然把旗帜拔高到国家和民族高度,但其实内里空洞的紧。这次圣战和以后的数次圣战,最突出特点是形式大于内容。那些年帝吧打过的战役,文案和图包改几个字,差不多都能通用。

▲帝吧 fb 出征. 图片来自:微博

喷子的行为模式在这里出现了明显的转向。当年的韩白之战,被称作两个时代的战争,一方贴着体制外、青春、自由、阳光、独立的标签,另一方被贴上了体制内、老朽、豢养、腐败、圈子的标签。无论韩寒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在年轻人心目中化身成了一个符号。而年轻人反抗的、谩骂的,也都是符号。2010 年,第一批 80 后已经进入而立之年,两个时代的战争早已过去。年轻的 90 后在反抗,但目标渐渐模糊,喷的内容越来越空洞缥缈。到了直播和嗨粉的时代,喷这一行为,彻底沦为狂欢。

嗨粉:世界在下沉,我们在狂欢

2016 年被称为网络直播元年,直播平台用户突破 3 亿。直播平台可以打破空间与时间的限制,又通过弹幕,把用户与用户、用户与主播连结起来。

斗鱼直播间 6324,即抽象工作室,被捧为「万梗起源」,也被骂成「斗鱼公厕」。从 6324 走出来的嗨粉被戏称为「文本专家」、「职业喷子」。这里的「职业」不是为了赚钱而喷人,而是把喷人当作乐趣、当作人生大事,喷人技巧之娴熟、花样之繁多,不得不感慨一声「职业」。

和之前的论坛、博客、贴吧相比,直播弹幕开放性最强,即时性最强,文本也最为破碎。在按下回车键的下一瞬间,文本就面临被解构。在直播间里,不但个人关系是开放的,就连文本都是开放的。另外,其他平台发言的时候,好歹还会显示用户名。直播弹幕如果不刻意点击查看,不会知道是谁在说话。每个人既平等又隐匿。

终于,喷子们找到了最适合他们的平台。一场又一场无意义的狂欢,让嗨粉们的战斗力、创造力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活生生把喷人变成了一种亚文化。

▲出自 6324 的梗. 图片来自:微博

圣战者们还需要话题,就算再空洞,也还需要赋予行动以意义。到了嗨粉的时代,什么意义、什么情怀,全都不需要,只要狂欢就够了。

嗨粉们的行为符合巴赫金对狂欢节的界定。巴赫金认为,狂欢节的主要特性有以下四点:

1)平等性:没有演员与观众的区别,人们不是在观看狂欢节,而是生活在其中

2)开放性:人们暂时从现实关系中解脱出来,互相间不存在任何距离,致使秩序打乱、等级消失

3)仪式性:每个人都会戴上面具,以摆脱现实身份;狂欢节的必要一环是小丑吊儿郎当地给国王加冕,又给国王脱冕

4)戏谑性:插科打诨是必须的

蔡徐坤 NMSL# 登上微博热搜一事,将嗨粉喷人的狂欢节属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NMSL 是嗨粉的发明创造之一,源自 6324 主播「带带大师兄」孙笑川喷粉丝的一句话 NI MA SI LE。嗨粉们毫不含糊,捡起梗来喷人用。孙笑川直播的时候,经常会出现满屏的 NMSL。

孙笑川一边直播一边喷粉丝,嗨粉却还看得津津有味、从中找梗。看完不忘「安排」孙笑川,但凡发生了什么不幸事故或是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嗨粉们都会在事件微博下刷评论:肇事者微博找到了,@带带大师兄。孙笑川的微博因而经常被不明真相的群众攻陷,被赠花名「背锅侠」。马蓉出轨了,@带带大师兄 就是宋喆的小号;白百合出轨了,@带带大师兄 是一起度假男模的微博账号。

▲网友自制恶搞孙笑川的视频截图. 图片来自:@楞头带明星,bilibili

当蔡徐坤表演时被激光笔照射了眼睛,少女粉心急如焚,到处找肇事者。嗨粉们没有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纷纷热心解答:@带带大师兄,还不嫌麻烦地 P 孙笑川 diss 蔡徐坤的微博发言。

少女粉的战斗力惊人,直接把孙笑川骂得关了微博评论。看热闹的嗨粉还不满足,伪装成蔡徐坤的粉丝在粉丝群里到处刷消息。于是乎,NMSL 的意思变成了 never mind the scandal and liber——永远不要理会谣言和重伤。

蔡徐坤的粉丝再次展现惊人的力量,把话题 #蔡徐坤 NMSL# 刷上了花钱还不一定能买到的微博热搜。

▲蔡徐坤粉丝群聊天截图. 图片来自:微博

这是嗨粉对主流文化的一次逆袭。现实中被粉丝簇拥、被资本追捧的流量小生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被戴上小丑的帽子。用嗨粉们自己的话说,他们终于让主流文化感染上了「猪瘟」。或者,用巴赫金的话说,狂欢节令任何制度和秩序、任何权势和等级地位, 都具有令人发笑的相对性。

精神发泄、情绪垃圾、无知者的自嗨,质疑的声音从喷子们开始大规模成群结队出没就没断过。传播学教授兹兹 · 帕帕查瑞斯(Zizi Papacharissi)研究了二十年个人上网行为,一个结论始终如一:人们使用网络,是为了得到在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

喷子们想从喷人中获得什么?其实,从这拨人名称的变化就能看出端倪。草根狂欢,网络暴民,强调的是社会阶级身份。圣战者,从飘渺的称呼中能隐隐嗅到反抗气质的弱化,明确的对抗性已经消失。到了嗨粉,为了狂欢而喷,连反抗本身的意义都被解构了。

微博热搜早就过去了,蔡徐坤仍在大红大紫,许多少女粉仍把 NMSL 当成祝福的话。对嗨粉们来说,这都无关紧要。世界那么多彩,再造一个梗就是了。

参考文献:

胡春阳. (2006). 网络: 自由及其想象——以巴赫金狂欢理论为视角. 复旦学报 (社会科学版), 2006(1), 115-121.

强德华. (2012). 「网络圣战」中的信息传播特征——以「6·9 圣战」为例. 新闻世界 (5), 117-118.

施爱东. (2013). 韩寒神话的史诗母题. 清华大学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1), 5-29.

CCTV.COM,2006 中国法治的推动力之一次追缉:「铜须门」事件凸显虚拟世界法律问题

Joinson, A. N. (2007). Disinhibition and the Internet. In Psychology and the Internet (Second Edition) (pp. 75-92).

Papacharissi, Z. (2010). A networked self.

Suler, J. (2004). The 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 Cyberpsychology & behavior, 7(3), 321-326.

Wilson, J. Q. (2003). Broken windows: The police and neighborhood safety James Q. Wilson and George L. Kelling. Criminological perspectives: essential readings, 400.

本文来自果壳网,作者为雪竹,爱范儿经授权转载。

后评论

评论在审核通过后将对所有人可见

正在加载中

科学是我们和这个世界对话所用的语言。

本篇来自栏目

解锁订阅模式,获得更多专属优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