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国产电影,终于没有隐入尘烟

商业

09-11 11:24

9 月 7 日,在上映 62 天之后,《隐入尘烟》票房终于破亿。

电影破亿不少见,但对节奏缓慢、悲喜不惊的文艺片来说并不容易。

《隐入尘烟》的主线很简单:2011 年前后,甘肃张掖花墙子村,两个被各自家庭抛弃的失意者和苦命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相濡以沫,先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

在院线上映近两个月、视频网站上线近一个月后,《隐入尘烟》为什么能实现「逆风翻盘」?

注:下文涉及剧透。

规律与无常

马有铁(武仁林饰),人称老四,是村里最穷的农户之一,没人看得起,贵英(海清饰)则患有残疾,常常小便失禁,他们被各自的家庭视作麻烦,凑在一起过日子,对两家都有好处。

明明带有悲剧底色,电影却处处克制,按时间顺序平铺叙事。

老四和贵英劳作了一年,导演拍摄也断断续续用了一年,种麦子、小鸡破壳、燕子归巢,戏内外时间同步流淌,呈现真实的三餐四季。

在这里,作物和牲畜是时间的刻度。苞谷摘了天气就冷了,小鸡到割麦子时就可以下蛋了。

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土地也遵循最简单的逻辑,循环往复只看因果和时令。不管你是有钱有势还是身无长物,你给土地种子,长出来十几袋麦子;驴春天啃一个嫩苗,秋天少吃一个苞谷棒子。

身为农民的老四和贵英,亦相信这样的道理。春天借了 10 个鸡蛋,离村前还回去 10 个鸡蛋;献血时对方送的两件大衣算是自己借的,一码归一码。

但人性不是这样,人性可以冷漠而丑陋。

种粮大户张永福拖着不结地租和工钱,村民就没法买化肥种子、送娃娃读书、上医院看病。为了救这位有钱人,老四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献熊猫血,报酬只有两件大衣和几顿饭,让人担心他会像《活着》的有庆一样被活活抽死。

老四在第二次被要求给张永福献熊猫血时,贵英说「这次不去了」,张永福的儿子只是淡淡问了句「大衣合适吗」,他们再说不出拒绝,不仅是大衣,村民的生计也捏在别人手里。

「还是草编的驴好,不吃草也不叫人使唤」,老四和贵英只要得起一分草,就被这一分给困住了,受人情社会和道德体系束缚,什么忙都得帮。

生活也不是这样,生活不全然有因果,还有无常。

老四向贵英许诺未来,等秋天苞谷卖了,买大电视,上医院看病,去市里美美地浪浪。等到了苞米成熟,贵英拿着馍馍找老四却栽进沟里,结婚照瞬间变成了遗照。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人都是会死的,土地会再长出一茬茬的庄稼。

就算是看似亘古不变的土地,也在被新的秩序、新的规律淘汰。

老四相信土地是最干净的东西,但土地在城镇化、农村空心化下不算什么。一年辛苦种的苞谷和麦子,总共就卖了 3970 块,化肥农药种子花了 1570 块,最后剩下 2400 块。

相比之下,推倒一个旧房子可以拿 15000 块,被砍到 80 块的大衣最开始要价 400 块。想过得更好,要么去沿海城市打工,要么做种粮大户。

生存与爱情

导演李睿珺在接受《人物》采访时提到,爱在村民们心里不见得比生存有价值,这是他们自己处理恩怨情仇的方式。

但《隐入尘烟》还是拍了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老四和贵英热爱土地和生命,这个看似薄弱的、与生存无关的共同点,成就了一段田园牧歌式的爱情。

最打动我的一幕,是他们用手电筒孵小鸡,光从纸箱子的孔隙里透出来,在两人的脸上落下一片暖黄的星空。

而不可忽略的是,爱情与生存问题始终相伴,粗粝的生活底色从未离去。

贴了三次又撕下三次的「囍」字,是庄重的仪式感,也意味着居无定所。

老四在贵英手上用麦子印下梅花形状很浪漫,但贵英在干农活的时候背上起了难耐的麦疹。

在房檐用玻璃瓶做雨槽音哨,躺在炕上听夜雨声,却没想到迎来一场毁掉土坯的大暴雨。

再相濡以沫的生活也夹杂阴霾。老四脾气最外露的一次,是身体残疾的贵英多次尝试都不能将几捆麦子叉上车,他骂道:「你这个闲王,多少麦子给你吃掉了,我养个驴还能给我拉车。」

雷霆雨露均是上天安排。在热爱生命之外,命运被彻底框柱也是老四和贵英的共同点。

被安排好的相亲,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基本没有拒绝的权利,这和他们二人是否属意彼此毫无关系。

土地孕育生机和美好,也暗含蒙昧和残酷,农民没了地活不下去,有了地就再无处可去。燕子认窝,鸡跑到老房子下蛋,驴被放生后呆立原地,麦苗永远长在地里,老四和贵英面朝黄土,都是没有自由的生命。

这段起于萍水相逢、终于生离死别的感情,是被包办的因缘际会,是戴着镣铐跳舞,更显难能可贵。

挣扎着生活的同时,未必不能留下诗意的缝隙。况且,诗意本身也是一种残忍,映衬出现实更深的苦难。

不得不承认,影片反映的只是农村生存问题的一部分,比如对传宗接代的过度看重、对残疾女性的无端恶意、农民被种粮大户吸血、城镇化和新农村改造的阵痛……

也有一些问题,是影片没有涉及的。正如豆瓣的一句热评,「曹贵英常有,而马有铁不常有」。

但不能说电影就是不真实的,稀缺的人与事是完全不存在的。

李睿珺说过,拍《隐入尘烟》的村子其实是他的故乡,对很多事情的认知在村子里建立,现在又以电影的方式回到了这里。一直都有老四这样的人,也有跟贵英特别相似的女性。

至少,诗性表达的外壳下,它不尖锐,不煽情,在一定的尺度里,批评了一些问题,认真地展现了一种兼顾生存和生活的可能。

大众与小众

虽然《隐入尘烟》自上映来口碑都不错,还有入围柏林电影节的光环,但从市场反映来看,并没有爆款相。

《隐入尘烟》于 7 月 8 日上映,首日票房只有 34 万元,前期单日票房很少超过百万,排片率最高只有 2.3%。7 月 8 日到 8 月 8 日,票房合计只有 1791.17 万。

8 月 9 日,影片就上线了视频平台,院线秘钥虽然延期,但排片率一度低至 0.1%。

李睿珺在 8 月 20 日发了条微博,以人生中第一个 20 公里为纪念,认为票房应该画个句号了。

逆风翻盘却在这时候到来,短视频起到了「扶大厦之将倾」的重要作用。

从 8 月中下旬开始,许多 B 站、抖音博主对影片进行二创,深入解说、台词混剪、观后感甚至是催泪片段模仿…… 话题「隐入尘烟」在抖音产生 46.1 亿次播放,并多次登上抖音热搜榜。

8 月 29 日,董宇辉在东方甄选直播间谈到《隐入尘烟》。或许有些巧合,新东方的直播业务,和《隐入尘烟》一样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推出 6 个月后突然火爆。

「他抽我的血,还嫌我的血脏」「全片不说苦,却苦到天际;全片不谈爱,却爱到极致」等网友自发创作的金句,也有很大的助推效果。它对影片可能是一种简化,却非常适合传播。

8 月 26 日到 29 日,《隐入尘烟》在 4 天内收获了 1072 万票房。9 月 3 日,单日票房达到 1437 万。这是长短视频的共赢,也可能是院线和网播的共赢。

当然,短视频是阵好风,《隐入尘烟》本身则是水面上的轻舟,逆袭有偶然也有必然。

票房不是衡量影片质量和口碑的唯一因素,但也能说明很多问题。

《隐入尘烟》看似是西北农村的边缘故事,但面对不景气的大环境和不确定性的未来,旁观一对农民夫妇的得失和生死、美好与苦难,天南海北的我们也会心有戚戚。

有趣的是,截至 9 月 6 日,《隐入尘烟》的票房,二线城市份额最高,四线城市次之。

不被内卷追赶,而是以土地为时钟;在困顿和隔阂里,再谈谈最朴素的感情;在时代洪流之中,看个人命运的无可奈何。《隐入尘烟》是小众的,但也可以是大众的。

影片最后,老四和贵英费心搭建的房子,推土机拆起来如探囊取物,尘烟从废墟里升起,仿若暗示着完全依靠人力的传统农耕不可避免地隐没。记挂着驴子、鸡、猪的老四,失去贵英的老四,在热心村民的帮助下,乔迁新居,进了城,过上了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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