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公司的“真相”:Mike Daisey 事件及反思

特稿

2012-03-24 14:10

Daisey 先生的独角戏

美国公共国际广播电台(Public Radio International,PRI)是一家位于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公共广播机构,其内容涵盖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

今年一月初,PRI 旗下的王牌节目“美国生活“(This American Life,TAL)推出了一档名为”Daisey 先生和苹果公司”的专辑,百老汇演员 Mike Daisey 在一个名为 “史蒂夫·乔布斯的苦痛与狂喜”的独角戏中讲述了他在深圳富士康(Foxconn)工厂的所见所闻。

在这期节目中,Mike Daisey 说道:

“我告诉你我在第一天的头两个小时里看到的东西,在工厂门口,我遇到了 14 、13 、12 岁的工人们……你真的以为苹果不知道这件事吗?”

除了这些尚未成年的童工,Daisey 描述的内容还包括工厂内恶劣的工作环境,因正己烷中毒而手指扭曲的工人,以及持枪而立的工厂门卫。

传统媒体与网络媒体的加入

这期节目将富士康此前就备受指责的诸多问题再次抛向台面,吸引了纽约时报、ABC、CNN 等众多权威媒体的关注。随后,随着大量相关报道不断涌现,更多的内容被披露出来。在这些报道中,又以纽约时报的报道“在中国,制造一台 iPad 的人工代价“传播地最为广泛。在这篇文章中,纽约时报集中谈论了苹果在中国的主要代工厂 —— 富士康,在近年里发生的诸多事件,包括 2008 年的 iPhone 原型机丢失后的员工自杀事件、大批的工人跳楼自杀事件、员工正己烷中毒事件以及成都代工点爆炸事件。通过这些,纽约时报批评苹果自私、蛮横与冷血,一味地追逐利益而罔顾人权,而此前就被描述为”血汗工厂“的富士康,更被指责无视工人的正当福利,对他们进行无情的压榨和剥削。

事件持续发酵,越来越多的人们加入谴责苹果和富士康的行列。Chang.org 发起了一项名为”苹果:请保护中国工厂内生产 iPhone 的工人的请愿运动,在这份请愿中,发起人 Mark Shields 写道:

“你知道什么事情最舒适惬意吗?那就是一边在厨房里干活,一边通过 Apple Airport 收听 NPR 播客,或者把玩着 MacBook 笔记本电脑。但你知道让自己从舒适惬意变成痛苦揪心最快的方式是什么吗?那就是知道你深爱的苹果产品居然在条件如此恶劣的工厂中生产出来,而一些工人将永远无法再使用他们的双手,这可并不少见。”

在文中,Mark Shields 要求:

“第一,对‘美国生活’中所描述的,从试图自杀到因重复劳动损伤导致无法再用双手的工人创伤,我们请求苹果公司在发布新品时同时拿出一份工人保护策略,因为满足新品按时按量上市要求会带来难以置信的压力,最容易造成工伤和自杀。

第二,自从“美国生活”报道播出之后,苹果已经宣布公平劳动协会将监督他们的供应商。这是很好的一步。但请公布公平劳动协会的监督结果,包括存在违规问题的供应商的名字,以及违规的内容,从而让监督行动公开透明。”

随后,在 YouTube 上出现了同名的请愿视频:

据 eWeek 在 2 月 9 日的报道,由 Change.org 发起的请愿,征集到了约 20 万份签名,另一个网站 SumofUS.org ,征集到了约 6 万份签名,这些签名都将被送至苹果位于纽约的零售店。在 Twitter 上,这项运动的标签是“占领苹果”。

就在对苹果和富士康的声讨活动如火如荼地进行的时候,事情却出现了转折。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个叫 Rob Schmitz 的人。

Rob Schmitz 的质疑

Rob Schmitz 是一位 American Public Media 旗下媒体 Marketplace 驻中国办事处的记者。在收听完那期”美国生活“的节目后,Schmitz 对其中的内容产生了怀疑,他决定先找到 Mike Daisey 在中国的翻译,然后自己探寻真相。

而找到翻译后,Schmitz 意外地发现 Daisey 的中国翻译并不叫 “Anna” 而叫 “Cathy Lee” 。他们约定在当初 Cathy 和 Daisey 相遇的地点——富士康工厂门口相聚,在那里,Schmitz 询问了 Cathy:

– “你遇到过符合这些描述的工人吗?”

– “没有。”

– “那么这里没有人说他们正己烷中毒了?”

– “没有。没人提到正己烷。”

而当确认 Daisey 所描述的关键 —— 持枪的门卫时,Cathy 的回答是”不“或者”这不正确“。至于 Daisey 声称的在富士康门口见到的“未成年工人”,手指因制造 iPad 而扭曲成爪状的工人,以及工人宿舍中堆积到天花板上的床铺,Cathy 的回答通通是“没有这回事”。

在事发前一周的一次采访中,Schmitz 与“美国生活”的节目主持人—— Ira Glass ,以及 Mike Daisey 相遇了。节目中,Schmitz 询问了 Daisey 富士康工人正己烷中毒的事情。Daisey 承认了自己并没有亲眼见过正己烷中毒的工人,对深圳富士康工厂的描述也都是编造。

3 月 16 日,Schmitz 把调查到的结果发布在供职的 Marketplace 上。这篇名为“一项对苹果公司有名的批评,其细节是编造的”的文章在美国新闻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尾声

3 月 16 日,“美国生活”在其官网上发布公告,宣布撤回 ”Daisey 先生和苹果公司” 专辑,此外还将制作名为  “Retraction”  的第 460 集特辑,用于叙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同天,Mike Daisey 本人亦在个人博客上向公众道歉,但同时又强调:

“我将坚持自己的职业……我所从事的行业并非新闻业。剧场的作用不等同于新闻业。”

反思

事情发展到这里,虽然不能说是圆满,但似乎可以结束了。似乎,又没有结束……

现在再看这个事件,媒体在最初的表现着实令人失望。当出现极具争议性的话题时,作为揭露事情真相的媒体在没有进行详细的调查前提下,凭借已有的主观描述就简单地对当事方进行批判和指责,先不论这样的指责是否合理,单是这种对待新闻事件的草率态度就已经令人心寒齿冷。

再听听 Mike Daisey 的叙述,里面充满了夸张的描述,仔细思考,其中不乏明显的漏洞。考虑到中国政府对枪支的严格管理,即便是军队、警察等暴力机器,获取枪支的过程也极为复杂,而富士康作为一家民营企业,其深圳工厂居然有门卫公然持枪站岗,这本身就很不合理。另外,如 Schmitz 在前文中所说的那样:Mike Daisey 在他为期仅仅六天的深圳之旅就收集了如此丰富的素材,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为什么媒体们忽视了这些漏洞呢?

当强者与弱者发生冲突时,如果双方与自己无直接关系,人们大多会支持弱者,这种心理在学术上被称为 “ Underdog Effects ”。事实上,富士康代工的企业除了苹果之外,还包括戴尔、惠普、索尼、IBM 、摩托罗拉、诺基亚等其他企业,富士康之所以被视为苹果的代工厂,一方面由于苹果是富士康的主要业务提供商,另一方面则因为苹果是富士康所有代工企业中最强势的一方,当冲突发生时,苹果被视为代表而被推到前面,与之相对的是处于生物链最底层的富士康员工们,双方势利与财力上的巨大悬殊,反而更能激起人们对强者的反抗和弱者的同情,由此形成的 Underdog 效应,再加上富士康之前存在的负面报道给人们带来的先入为主的不好印象,于是,偏离事实的报道就这样产生了。

只是,当报道被情绪所左右,事实为同情所掩盖,真相也就离人们越来越远了。要知道,媒体作为立法、行政、司法之外的“第四权”(Fourth Estate),在影响大众价值观念的同时,亦影响着整个社会的是非判断。

而更让我担忧的是:随着 Mike Daisey 的道歉,媒体们在反思过去的时候会不会出现观点上的矫枉过正呢?

幸运的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从我所浏览的报道来看,媒体们对富士康的评价并为未随着 Mike Daisey 的事情败露而出现向另一侧倾倒的现象。相反,更加多元化的讨论正在展开。

3 月 20 日,彭博社编辑 Tim Culpan 发表了一篇标题为“现在我们能谈谈真正的富士康吗?”的博客,描述了他所经历的富士康工厂。文中,Culpan 坦承“这里并非天堂“,同样有工人抱怨收入过低,管理者过于严苛,至于之前报道的工人自杀事件、工厂爆炸事件以及劳工问题更是毋庸质疑的事实。当然,我们也不能忽略富士康做出的努力,包括廉价住房、餐费补贴、社区医院,以及高于其他企业和政府最低标准的薪酬,有许多年轻工人仍打算留在这里继续工作。

3 月 22 日,wizbang 发表名为“媒体需要为发布反对苹果活动的错误声明道歉吗?“的文章,讨论媒体的价值与操守。

而现在,福布斯杂志(Forbes)和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don Post)不约而同地将这件事和 Kony 2012 联系到一起了。尽管前者反映的是媒体自我约束的缺失,后者折射的是民众思辨能力的不足,但二者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通过它们,我们明白:在知识膨胀、信息爆炸,新闻内容唾手可得的今天,怀疑与思考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题图来自 Gotham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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