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处处吻》到《回家的诱惑》,老歌和老剧的「文艺复兴」

文娱

03-03 10:00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娱刺儿」(ID:haozhugongshe),作者御寒,爱范儿经授权发布。

2020 年初,一首杨千嬅 16 年前的老歌——《处处吻》火了。

网易云、QQ 音乐、酷狗的各大榜单上,《处处吻》打败了一众新歌榜上有名;在 B 站上,用《处处吻》制作而成的鬼畜作品洗榜了热门排行;在抖音上,隔几分钟就能刷出用「一吻便偷一个心,一吻便杀一个人」作为背景音乐的短视频。

在这个不缺新内容的时代,人们却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回顾起了曾经的经典:伍佰于 1996 年发表的《Last Dance》随着台剧《想见你》的热播火遍全网;《回家的诱惑》《家有儿女》《亮剑》的经典台词成为沙雕网友的笑谈;《武林外传》《我爱我家》《乡村爱情》等老剧在新的语境下有了新的意义。

老剧重温,老歌翻红。经典作品以符合时代的新形态,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用「文艺复兴」四个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在这场全民参与的复古浪潮里,谁都逃不过「真香」的命运。

「你怎么扛着品如的衣柜」

就在几个月前,抖音还是「草原最美的花,火红的萨日朗」的天下。

《火红的萨日朗》是《套马杆》的原唱乌兰托娅在 2012 年推出的歌曲。时隔八年,它终于从广场舞曲升级成了抖音配乐,衍生出了大量翻唱、演奏和跳舞的短视频作品。

▲《火红的萨日朗》近半年百度指数

老歌总是能在抖音上找到新的活法儿。

2019 年 10 月,抖音上的一位歌手翻唱了周杰伦的《断了的弦》,一时将这首 2003 年的老歌推到了舞台中央。《断了的弦》算不上周杰伦的代表作,甚至可能排不进他所有作品里的前 30。但是,从 10 月底到 11 月初,《断了的弦》的百度指数爆涨十倍,甚至超过了周杰伦在 9 月发行的新歌《说好不哭》,直到 12 月才慢慢回归到正常数值。

▲ 蓝:《断了的弦》 绿:《说好不哭》

除此之外,张韶涵在 2004 年发表的《欧若拉》,萧敬腾在 2009 年发表的《王妃》,周杰伦在 2010 年发表的《爱的飞行日记》,邓紫棋在 2015 年发表的《来自天堂的魔鬼》,都是 2019 年度短视频配乐的宠儿。

这背后的逻辑其实是「媒介决定内容」,新媒介之下,任何内容都可以是新内容

在大量 UGC 内容出现之前,音乐和用户的交互方式是单一的,无非是在磁带、唱片里播放,还是在 MP3 和音乐 app 里播放。这种注重歌曲本身的表现形态,无论是传播速度还是讨论热度,往往都在音乐发行初期达到高潮。

短视频的出现,则让音乐有了新的用武之地。在这种新形式面前,歌曲和视频的契合度很重要,歌曲本身的发行时间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新歌有了不一样的走红方式,老歌也有了再一次的传播可能。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影视剧领域。二次创作既能已经大火的热门剧集更加热闹,还能为埋没已久的「沧海遗珠」挖掘出新的看点。

在 B 站 2019 年年度影视榜单中,排在历年剧集榜第 2、4、6、9、10 的《爱情公寓》《武林外传》《回家的诱惑》《亮剑》《西游记》,都是鬼畜区的常见素材。对于擅长冲浪的 00 后来说,即使没有看过这些作品,也或多或少听说过用作品素材剪辑而成的恶搞作品。

用学术的话来说,这是一种「迷因」(meme),更准确地说是「网络迷因」(Internet meme), 也就是某个理念或信息迅速在互联网用户间传播的现象。随着这种现象的不断出现和发展,我们也可以用更通俗的话语来解释它——「IP」。

传统意义上的「IP」存在于传统意义的文化载体里,在同一主题下,诞生出网文、电影、剧集、动漫、游戏、舞台剧等不同形态的改编作品;而「迷因」则可以看作是网络亚文化中的「亚 IP」,它可以表现为一切社交属性大于艺术属性的二次创作。

从「你好骚啊」,到「你怎么穿着品如的衣服」,再到「你怎么扛着品如的衣柜」,都可以看作是一种「亚 IP」改编。到了后期,甚至结合「六学」延伸出「你好六啊」,结合王境泽延伸出「你好香啊」,这些自发的文化流变和整合,便是网友智慧的集大成之体现。

和那些辗转于资本市场的「大 IP」相比,「亚 IP」拥有同样广阔的创作空间和不那么高的创作门槛,也更贴近年轻人的日常生活:作为表情包素材的截图和动图,作为段子传播的歌词和台词,作为鬼畜素材的音乐和视频……

即使没有看过 1994 年版的《三国演义》,也能在怼人的时候脱口而出:「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便是「亚 IP」的胜利。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一句「雨女无瓜」(与你无关),重新带火了一部 11 年前的电视剧《巴啦啦小魔仙》。

这句蹩脚的普通话出自剧中一位台湾演员之口,一起走红的还有「游乐娃子」(游乐王子)、「要你寡」(要你管)、「小朋友要有小朋友的亚子」(小朋友要有小朋友的样子)等迷之口音。

B 站 up 主「吴木木-」是最早从《巴啦啦小魔仙》里发掘出这些梗的人。2019 年 5 月 4 日,他在 B 站上传了第一条《巴啦啦小魔仙》的视频,记录了剧中占星魔仙和魔仙女王两位角色的「口胡」,随后又陆续发布了其他角色的台词语录,其中就包括游乐王子。

这些魔性发音很快火遍全网,「游乐娃子」的杀马特造型、配上「雨女无瓜」四个字的表情包风靡一时。

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曾经联系到「吴木木-」,在他看来,这些词汇能够流行,最关键因素在于「可爱和真实」:《巴啦啦小魔仙》是一部爆款剧,早在十年前就在人们头脑中留下了痕迹,这些「塑料普通话」真实、淳朴、接地气,「直击人们的童年记忆」。

这一逻辑让很多经典作品焕发了「第二春」。「我想把这玩意染成绿的」带火了《家有儿女》;「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带火了《紫禁之巅》;「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带火了《布拉格广场》。

吸引了人们注意力的还有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渣男,绿茶,白莲花,绿帽子……它们就像是这个时代的社交母题,总是能迅速掀动起公众情绪,引起大众的共鸣。孙燕姿的《绿光》,《回家的诱惑》里的洪世贤和艾莉,都是在这些母题之下火起来的。

典型的例子就是《一帘幽梦》里费云帆对绿萍说的话:「你只是失去了一双腿,而紫菱呢,她失去的可是自己的爱情啊!」

谁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网友最早翻出了这句台词,但它确实火了,顺便还带火了「那些年我们看过的琼瑶剧」。网友挖出了《还珠格格》里「当今圣上的御前侍卫」,《情深深雨濛濛》里的杜飞「医闹」,《新月格格》里的「小三上位」,给这些经典老剧贴上了新的时代标签。

人们记住的,不再只有跌宕的剧情、精湛的演技或是深刻的思考。那些被调侃、被重塑、甚至被误解的文字、声音和影像,也能给影视作品带来长久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这些「梗」作为一种通用的「社交货币」,融入了当代年轻人的生活之中——不止是线上的虚拟社交,还有线下的人际交往。

任何群居性动物都需要在群体中获得身份认同,低等生物靠的是气味和声音,而高等生物则需要更复杂的机制,例如性状、服饰和语言。

在这个时代,圈层更加复杂,圈层的标志也更加多样。微博热评,朋友圈配文,以及面对面交谈,人们都在传递和接收这些「社交货币」,以此在群体中获得身份认同。

同时说出「你好骚啊」,相视一笑,便是建立了最基本的共识。

长此以往,这些有意识的「玩梗」,慢慢变成无意识的日常用语,成为一代人的社交习惯之一。而诞生了这些「梗」的影视作品,便会以一种新的形式,永远地留在这代人的记忆之中。

人们可能不记得《醉赤壁》,却熟知「确认过眼神」;可能没看过《乡村爱情》,却知道「她把拉我」;而光靠一句「你要是唠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和葛优瘫的表情包,《我爱我家》就能再战五百年。

此情此景,谁不会感叹一句:人类的本质真是复读机。

这才是猛男该看的东西

「当代年轻人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宁愿把看过八百遍的剧拿出来当背景音听着,也不愿意点开一部没看过的新剧,哪怕是很火的剧。」

近日,这样一条微博说出了很多人的心里话。截至目前,这条微博已经获得了超过 4 万条转发和 12 万个点赞》,一位网友在评论里解释说:「开始追一部新的剧需要很艰难的心理建设。」

一部儿童剧《舞法天女:绚彩归来》就是这么火的。《绚彩归来》是「杀马特神剧」《舞法天女》的第四季,去年 7 月开播,疫情期间突然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屏,成为无聊网友杀时间的利器。轻松娱乐的设定,加上天真烂漫的剧情,曾经抱着嘲讽态度的观众,也不禁跟着天女们「朵蜜」起来——这才是猛男该看的东西。

▲ 图源:豆瓣《舞法天女」绚彩归来》

当代法国哲学家吉勒·利波维茨基提出了一种「轻文明」的概念:「我们正经历着物质世界的一场巨大变革,在这个物质世界中,技术与市场更倾向于『轻』的逻辑而非『重』的逻辑。」

在漫长的进化史中,人类学会了直立行走、使用工具,将自己和低等生物区别开来。语言文字的出现,则标志着人类文明的诞生。我们的工具从木棍发展到枪支,从轻型机械发展到重型机械;我们的语言从口头语发展到书面语,从图形发展到文字。人类不断向自我和他人灌输着知识和技术,这是一个由简到难的过程。

如今,人们又进入了由难到简、由奢入俭的时代。

在技术上,我们将手机越做越薄,将电脑越做越轻,将汽车设计得更加环保,将机械打造得更加智能。在生活中,我们崇尚自然,喜欢轻食,推崇极简主义和断舍离,反对消费主义和囤积癖。在文化上,我们喝着毒鸡汤,讲着冷幽默,接受没品笑话,包容土味文化。

「轻文明」的概念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每一个抉择。在「越轻越好」的追求下,我们选择了最容易被传播的输出方式,和最容易被消化的接收方式。

这套逻辑也适用于新上映的电影和新开播的剧集。观众在电影院、电视和视频平台了解到新作品后,第一波影响体现在票房、播放量和豆瓣评分中,而真正的长尾效应却发生在朋友圈、公众号和社交平台上。

▲ 网友依然在创作《哪吒》同人

以 2019 年度票房冠军《哪吒之魔童降世》为例。在点映之后,《哪吒》的口碑一路飙升,很快收获了一大批保质保量的二创作品,同时突破同人创作圈,被营销号广泛转发,充斥了热门微博和路人的首页。

特别是哪吒和敖丙的 CP「藕饼」,靠着同人创作的宣传造势,一跃登上微博 CP 超话榜前三。很多网友电影还没看,已经在铺天盖地的同人图里「嗑」上了 CP。这部分流量很快被转移到院线,推动了电影票房持续走高。

这也代表了内容传播链条的变迁:以边缘创作为起点,慢慢接触到核心内容,形成一种逆向的文化输出。

同时,在容易接受、理解和记住的经典作品里,找寻一种没有负担和不用牺牲的文化共鸣,也成为年轻人生活中的新常态。

于是,我们沉迷于「挖坟」,从老歌和老剧中寻找新梗,并选择将 B 站、微博、微信、抖音作为传播通道:B 站是「亚 IP」创作的主战场,微博和微信是「社交货币」交换的大本营,抖音这个日活超过 4 亿的巨大市场,本身就是年轻人抛弃沉重的长视频、投奔轻巧的短视频的结果。

每一个虚拟的「轻而易举」,都是为了应对现实的「举步维艰」。正如那些看完《哪吒》、走出电影院的人们,热血沸腾地在朋友圈里留下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然后继续回到「由不得我」的生活之中。

害,真香。

参考资料:

独访「雨女无瓜」创造者:能火起来,因为它真实和可爱啊,园长,刺猬公社

《轻文明》:如何理解和面对一个更「轻」的世界?,曹东勃,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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